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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庸俗的别一种解读

无锡交通广播 2018-09-09 13:01:37


“它飞的太低了,低的像在走路,”这是一句电影台词。这段台词放在这座城市最合适不过。病入膏肓是一种绝望,但绝望并不意味放弃,“虽然没有自来水,却有一口极深的洋井。”文章里这句话很打动我。(小编)


无锡——庸俗的别一种解读  

文/陆永基  


1

  无锡很庸俗。


  看到这个断论,即使不是无锡人,大概也会感到讶异而又惊愕,而生息于太湖之滨惠泉山下的百万子民,几乎个个都会义愤填膺。


  是的,对家乡的挚爱是人类以至兽类的天性,所谓“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更何况,“挖掘家乡积淀,炫示家乡历史,昭彰家乡人文,打造家乡名片”早已成为殊为难得的政民同心朝野一致的共识。由而,连恶贯满盈的西门庆为非作歹的狮子楼也因为有着所谓《金瓶梅》之文化内涵而异彩熠熠,以至故里名号还引发了阳谷、临清、黄山的二省三地之争。


  此类“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的毛病,我本人也很难幸免:前不久外出旅游,途中闻人笑言无锡话难听,顿时拍案而起,愤而强词无锡话之种种美妙,一时令四座讶然侧目;十多年前,省里一次分组讨论会上,因昆山某君借苏州贬抑无锡即怒发冲冠,以至不顾召集人身份严加驳斥差点引发事端,一些与会者或许还有记忆。


  其实,说无锡很优雅、很文化甚至很高蹈、很清凌都是极容易的事情,即便浅陋粗鄙如我,也可举示形形种种目不暇给可功稽考不惧审核的煌煌论据——所谓信史实证。然而,我还是要说:无锡很庸俗。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无锡的一些庸俗是明摆着的。


  首先,无锡的地名就庸俗之至。中国是一个注重名号的的国度,地域的命名尤为讲究,缀以“京”、“州”、“都”之类的大牌头自不必说了,一些偏僻小邑的地名也文采斐然——来凤、鹤壁、蕲春、修武、偃师、舞阳等等,都有很精妙的内蕴可供咀嚼和品味。然而,无锡的得名竟系于域内一座小山锡矿的存否——存则有锡,否则无锡,其粗浅直白和漫不经心实在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都说苏南人儒雅,而位于苏南要津的无锡人却一点不儒雅。例如,“国骂”之粗鄙已经登峰造极,岂料无锡的“地骂还远甚于此。“国骂”之“XXX”毕竟还有掩饰,还会将某些要害的粗俗加以虚化。无锡的“地骂”非但不予掩饰反而将那粗俗的要害揭之赤裸,变成“我XXXXXX”,其淋漓煞苛令人瞠目。


  “婊子养”可能是最恶毒的辱骂了,闻之者无不冲冠。无锡人似乎不觉得,甚至认为还有亲昵的意味,加之用惯了口熟,一般快读为“biaojiang”。不知就里的外地人看到无锡人以““biaojiang”相称常常神经抽搐,以为往下必有一场鱼死网破的恶斗,岂料得呼后双方都神情坦然,而随后互拍肩膀以示快慰则是常有的事情。


  无锡人最习惯的用语是“交易”——无论于人于事于物于景,觉得好,便称之为“有交易”,觉得不好,便称之为“唔交易”。这一寻遍茫茫神州大地几乎绝无仅有的说法,大概最能说明无锡人之庸俗了。


  交易者,生意也;生意者,对生计实惠的谋划和操作也。


  这就说明,无锡人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似乎就是内中有无可供谋划和操作的生计实惠。


  事实上,无锡人对生机实惠的谋划和操作早有擅长的传统,而对它的敏感更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陶朱公范蠡被尊为“商圣”,说白了就是生意人的老祖宗。其深谙“兔死狗烹”后弃政从商的首践之地便是无锡。苏子瞻之“夫子功成何处去?相偕浣女隐人间”说的就是范蠡携西施泛舟无锡的事情。其实,范蠡选择无锡是颇为冒险的,因为其策应勾践卧薪尝胆之时,曾对这里百姓做过一件极其恶劣的事情:谋划将越国偿还吴国的一万石上等稻谷全部蒸熟,吴王不知是计,见这批稻谷颗粒饱满还欣欣然作为稻种遍发百姓播植,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了。所以,见范蠡携西施水中扁舟,无锡百姓纷纷聚集岸边指而痛骂,至今还留有““骂蠡港”、“骂蠡桥”的遗存。


我想,范蠡或许正是从那痛骂中领略到了无锡人特殊的秉性:自越趋吴也水途迢迢,行舟一路,广受稻种之害的吴地各处似乎没有如无锡这般痛心疾首又群情激奋的,这就很能见出无锡人对生计之道是何等的灵捷敏感了。有言曰“道不同不与谋”,而“趣相近则路遥不知远”。睿智如斯而决意从商的范蠡自然嗅觉到了这里可遇难求的乡风气息,非但未予退缩,反而就此驻跸,起始了他富甲天下的运筹帷幄。蠡湖、蠡桥、蠡园等等,据说都是因范蠡商迹得名,而原先的“骂蠡港”、“骂蠡桥”则因了"种竹养鱼千倍利,要谢西施和范蠡”的无锡民谣成为邑人一个纠结而又发噱的幽默。



2

前不久翻阅各地民歌集本,发觉涉及男女情爱的居多也十分出彩,诸如“”都让人回肠荡气,而无锡民歌的精妙之处却多与日常生计相关:插秧、耘稻、捕鱼、养蚕、修路、造屋等等,其中一首《牵砻山歌》特别著名且洋洋洒洒有近六十句之多。这里不妨摘录部分:

今朝牵砻大发场,

老砻摆在正中央,

老砻肚里千条路,

条条路里进财饷。

牵砻看看好日长,

砻夯头上挂财饷,

招财利市大筛过,

日照珍珠夜照饷。

手把砻夯脚踏场,

周围一转倒扦杨,

倒扦杨上躲着金丝鸟,

口口衔米进财饷。

。。。。。

——我想诸君看罢必然会心一笑的。


  “牵砻”也就是推大磨碾米,是十分劳累枯燥的活计。倘若施与别处,劳而哼唱的大概也许会是些。无锡人不是。有米可碾对无锡人来说是非常快慰的事情,即使通宵达旦汗流浃背,欢乐也恒久不衰且遐想联翩,而遐想所及绝无天花乱坠,都是不事虚幻可济生计的东西。如此,在“牵砻”着的无锡人眼里,那石磨的条条凿沟里流进的全是最为实在的“财饷”,而石磨的掌把也被想象成了躲着“金丝鸟”的“倒扦杨”。特别有趣的是,他们并不奢望“金丝鸟”叼来红帕香囊或天外情书,只要一口口衔些米粒来就心满意足了。


  这些秉性也造成了无锡人特有的生活习性和乡风民俗。倘若回退四五十年,有幸光顾最能体现土著无锡人特点的无锡乡下,那么,许多情形一定会让你瞠目结舌而又感慨唏嘘。


  例如,除了出客走亲和寒冬腊月,这里男人春、夏、秋三季一般都是不穿鞋子的,即使霜冻寒彻碎石嶙峋,那双老茧厚覆赤脚也能毫无畏缩且快步如飞;又如,猪羊鸡兔,在这里都是与主人同屋而居的,虽然舍间位置大抵靠后,但一类一室的待遇都一视同仁;再如,这里的孩子七八岁之后,不论多少,每天必定的是要割些青草回来以饲兔羊的,有时被挨打了,也会哭哭啼啼地蹲之河边地头铲草如飞。。。。。。而最最让人惊异的当是这里洗澡的习俗,那似乎是一件极其隆重的盛举,哪家准备开烧浴锅,必定得邀请左邻右舍共赴同乐以臻一时之欢。


  八岁那年,我曾经随母亲去无锡北乡的张泾故里过年,约略是小年夜的午后,村尾的一家族亲阿嫂便早早来邀去她家洗澡。对洗澡我一向腻烦,特别入浴初始那一阵毫无防备的热烫,常常惹我惊恐不已。然而,那阿嫂的热情很难悖逆,而母亲又一再催促,于是只能随去了。我至今不能确忆自己是怎么进入一间热气蒸腾的小屋又被抱进那口大浴锅里的,只记得赤裸又羞惭着的时候,那阿嫂嬉笑了一句“唉呀,这么点大就晓得宝贝么事啦”。所好,那阿嫂随即就掩进了那浴锅后面的灶头,使我的忐忑稍许的有些安然。岂料,没多久,那阿嫂又从灶头的一个大隙缝里探出了面孔,也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随之就有一股更滚烫的热水顺着搁浴锅边上的木槽奔流而下。我大惊失色,连忙从浴锅里爬了出来,而且不顾闻声跑来的母亲如何劝诫,决计地不愿再经受回锅的磨难。这个蜻蜓点水式的沐浴经历,不仅成为我再去故里时常常遭受的笑柄,就在我仓惶出逃那小屋的时候,便看到一大片笑谑的目光。因为,那小屋门口连同长长的通联客堂的过道里,都早已排站满了男女各式人等,而为首的一位,确凿记得是族内最高辈分的阿弟公。日后我才知道,我这是无视也亏负了一个极其隆重的礼待。这里开烧浴锅,不仅往往权衡良久而且受邀亲友入浴的次序也是有着严格规矩的,先是男性并按长幼论序,再是女性也按长幼论序,而我辈分不大却能得“头汤”之荣,乃是因为“贵客”且童男之故。那阿嫂辈分也是不小的,但由于是东家主妇,操持辛苦如此也只能殿后进浴。至于那浴锅水早已如浑粘如浆,她也不嫌而且似乎是目之欣然的,因为积攒了施之庄稼,必定能蓬勃出很浓郁的碧绿。


  无锡人的这些特性,从好里说是勤谨节俭,从贬处看则纯乎吝啬苛刻了。然而,其获得的效果则是显而易见的:纵观战汉之后数千年的中国历史,不管如何兵荒马乱遍地饿殍,要在无锡找到一个“”难如登天,而太湖流域从人迹罕至的荆蛮僻野变为“堆金积玉地,温柔富贵乡”的江南要津,开山鼻祖泰伯落居地的无锡之居功至伟也很难否视。让人费解而无锡人却处之泰然的是,历朝历代,无锡行政建制始终为“县”,以至上世纪中页,无锡的经济、金融和产业工人阵容在全国已仅次上海,而竟然还被很不起眼的常州管辖着。直到1950年,新中国慧眼识珠,立即将苏南行政公署落地于此,让无锡把苏州、常州、镇江、常熟、江阴、武进、宜兴等大小数十个市县都统管了起来——举示这些,真正的老无锡一定极为不屑。真正的老无锡从来不会在乎此类的事情,甚至会斥之为“BBDD"。在他们眼里,任何虚头把脑没有实际效用的东西都属于“BBDD”。也正是如此,在左邻右舍都早已是全国级“历史文化名城”之时,无锡竟然连省级荣誉都没去争取。当然,在醒悟这些并非“BBDD”甚至还有可观的实惠时,无锡立刻迎头赶上,稍稍拨翻了一下尘封旮旯的那些历史文化,便迅速逐级登临金榜并在许多指标上傲视群雄。自然,做这些事情的大多是些逐步褪去了土著味道的小无锡了。




3

  近代以来,中国积贫积弱任人欺凌,各地有识之士纷纷慷慨激昂提呈各式各样的救国方略:教育救国、科学救国,,民主救国,以至文学救国和医学救国等等。无锡人似乎麻木不仁,至少没有听到稍有声势的政议和呼吁,而结社、集会、演讲、请愿之类的事情更是闻所未闻。遍观四城八廓大街小巷,无锡人一如既往地生活着。走路的迈腿,坐轿的巅身,养蚕的采桑,捕鱼的拉网,卖菜的挑箩、撑船的掌篙,看到有”便宜么事”照例“一窝蜂”地涌上去,而四时八节的咸元子、糖芋头、赤豆粽、腊八粥等等,决计的不会不吃,因为下肚后不仅肠胃舒服还有一整年的福运顺畅,是绝对不能等闲的事情。


  其实,这完全只是一些表面的漠然和平静,就像无锡城貌的那只乌龟壳一样,看着毫无动静,暗底里的乌龟脚划得活泛着呢。


  二十世纪的初始之年,一位模样敦厚的年轻人辞退了广东三水县厘金局帮帐的职位悄悄回到了家乡无锡;随之,无锡城北的一位贤淑宁静的中年妇人毅然变卖了全部首饰将自己儿子送到了飞赴美国的机场。这波澜不惊也无人关注的一进一出,多年以后才知道,那是中国近现代史上两大奇观的肇始,而她的意义也将无锡人的秉性特点以最眩目的方式昭示于世——前者是近代中国民族工商业的开拓者荣德生,后者是近代中国经济学的开拓者陈翰笙。


  需要指出的是,这二人不过只是许多无锡人不惊不乍悄悄行举的代表。目睹国势颓废民不聊生的现状,如他们筚路蓝缕,始,终铸辉煌的无锡人可谓不胜枚举。据确凿籽料统计,近代以来,无锡从事民族工商实业的人数比例居全国之冠,资产总量和行业齐全足以藐视任何,在全国也少有比肩者;而翻阅中国近现代经济学家名录,前列数十名几乎全被无锡人囊括,至于变卖家产送子留洋广涉物理、化学、工程、生物等各科领域,致使中国科、工两院无锡为院士籍地之最则早已众所周知。仔细想来,这毫不奇怪,因为无锡人最讲究的就是实际、实惠和实业,而无锡人最看重的操守就是实践、实验和实干。洋人飞扬跋扈,仗持的无非是能够造出坚船利炮的科学、工业文明和能够统揽全局扶振国势的经济理论,与其临渊羡鱼何如退而结网,与其叽叽喳喳闹闹哄哄地结社集会演讲请愿何如兢兢业业“头啃卵子”去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结社集会演讲请愿之类于中国从来不缺,衰败之时还特别盛行发达——甲午之后,各地操演出的此类活剧,在波澜壮阔的规模和声势上都是足以羞煞先辈祖宗的。




4

  无锡人的这些秉性特点甚至在文革动乱年代也一以贯之未有稍褪。


  我也能算是文革亲历者了,虽然当时只有十五岁,还在结结巴巴地读着初二,但许多情景都是亲眼目睹的:破四旧、斗牛鬼、大辩论、大字报、大游行、大武斗。。。。。。种种流程在无锡都按部就班一样不缺。我还特别喜欢在三阳看两派队伍的对峙,那波澜壮阔的场面实在的让人叹为观止又热血喷涌:这边调兵遣将云集了数千之众,那边毫不示弱即驰来上万志士。这边红旗如霞怒吼排山倒海,那边大咆哮天崩地裂。其时,参与的主体已不是赋闲的学生,而是穿着各色工作服的产业工人。正是如此,使我有幸见识无锡竟有那么名目繁多的工厂企业:钢铁厂、机床厂、锅炉厂、水泵厂、化工厂、柴油机厂、压缩机厂、油嘴油泵厂、电子仪表厂、水声雷达厂、电影胶片厂、精密机械厂、721厂、742厂。。。。。。而一些纺织丝绸类的“女人厂”,更是从国棉一厂、二厂、三厂、四厂可以一直排出几十号去。记得某次观战有位戴眼镜的外地人哆嗦着靠我身边,据他小声介绍,这里面的每一个厂在全国行业内几乎都是声名显赫勘称牛X的。事实上,这些牛X厂在如此情况下似乎也不忘炫耀厂里实力,其中有家电子仪器厂甚至数十人扛抬出了一幅能够放出五彩光芒的毛主席巨形画像,使用的技术据说在国际上都颇为领先。后来,这样的对峙便逐步演变成了武斗。为此,南京军区的驻军特别紧张。他们知道,其它地方使用的武斗器械一般还能掌控,要是无锡动起真格的,坦克大炮都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来。所幸无锡的武斗并没有十分激化,一般的方式是发些特制的小器械进行群殴群打斗。我曾经对名为“92”派别的一种火炬形制的东西印象至深,那是用不锈钢制作的,虽然不大却精美无比——线条的挺括、表面的平滑、把手的适宜都堪称绝伦。尤其是头部模拟的燃火,真不知道施以了怎样精良的工艺。


  这么多工厂这么多工人招摇过市而且武斗,生产上的荒废和损失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也真是如此,由于文革动乱,全国几乎所有地方的工业生产都直线下降,有的甚至完全停滞。面对如此岌岌可危的局面,正热衷于革命如火如荼的中央也不得不唇干舌燥地一再呼吁“抓革命促生产”,而“失去的十年”也成为世界对中国这一时期工业的一个定论。然而,即便放飞最奇丽的幻觉都不会想到,无锡文革动乱的这十年,工业生产非但没有岌岌可危,其总量总值,也就是现在所说的JDP,竟然始终保持上升趋势——其数据凿凿可稽,以至所有查阅研究者无不莫名惊诧。




  这情形于别人或许是个令人震惊的意外,于我则毫无错愕之感。因为,1967年的秋天,我曾经和几位同学去无锡的一家不大的机械厂学过工。


  那正是文革风暴最为狂烈的时候,所有党政机构几乎全部处于瘫痪状态,而工厂的管理也都由造反派统统接管了。我切切记得,接受我们学工并在会议室作勉励训话的是一个高个子水蛇腰的中年男子,人称“阿长”,乃某派掌到了工厂实权的头头。这阿长对于训话显然十分期待也很得意,未待我们到来,就穿戴整齐早早在会议室一把大椅子上格正正坐着了。岂料,训话才刚刚开了个头,一个女工突然火急火燎闯了进来,说是什么车间的一个门开不出来了。阿长自然很扫兴,吼道:“这些事情都要我来做啊!你们自己不能想想办法吗?”谁知那女工比他还凶,立刻顶撞说:“你不做谁做啊?车间里不就是你一个电工吗?!”阿长被顶撞得眼睛白翻白楞翻的,终于起身骂了一句说:“娘个X,这个时候也来烦XX。”也不向我们招呼解释,便勾着水蛇腰随那女工去了。这情形让我们晒笑良久,也觉得造反了当这个厂的头头好像不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实际上,造反了当这个厂的群众也同样的不惬意。至今我还糊涂,在那么闹哄哄的局面下,这个厂的生产到底是怎么运行的?----惟一点能够确定,不管这些造反并派斗着的工人如何厮杀打闹,每天一早,几乎无一例外的都会在各自车间的岗位上肃然作业,其神情坦然毫无怨气,大概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理当自律的事情。


  ——由此可见,别看无锡人说话硬呛,骂人煞苛,且会对峙和武斗,但即使在那样一个允得胡作非为浑水摸鱼的无政府年代,其对待生计的态度和操守也绝不会有丝毫的懈怠,至于所谓的“革命气派”和“造反精神”也只有鬼晓得的了。




5

  正是如此,无锡历朝历代都是税赋朝贡的丰腴之地,也常常得到“模范县”之类的嘉许,以至被鲁迅在《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里大大揶揄了一通——肇事者为陈西滢写的一篇令乡人蒙羞的《模范县与毛厕》的臭文章。


  文章既然臭的,自然也契合本文“庸俗”的命题,这里不妨全文抄录如下:


  模范县与毛厕作者:陈西滢

听说无锡是中国的模范县。那位比柏克赫斯特女士前十任或前二十任的被崇拜者杜威教授好像曾经发表过一篇文字,说无锡和南通是中国最发达的实业区。有人说,南通的实业是暖屋里的花,经不起风吹露凉的。假使土皇帝没有了国家的公款去办他私人的实业,或是不幸而自己归了道山,南通的实业也就很有些危险了。无锡的实业是一种自然的发展,那是无锡人最得意的事。


无锡果然是中国绝无仅有的实业区。从火车站上望去,可以看见疏疏密密的三四十个大大小小的烟突,而且袅袅的在出烟。下了火车便可以坐洋车到中国洋式的旅馆和饭店,或是直到有名的惠山。无锡也实在够得上当中国的模范县的名称。虽然没有自来水,却有一口极深的洋井。城中居然有一座三层楼的图书馆,而且居然每天有二十个人去看书。


  图书馆的旁边就是公园,里面有亭,有台,有楼,有阁,有曲径,有石桥,虽然没有中央公园的苍翠的松柏,却多了许多丰润的绿草:里面也有池,池边杨柳依依,池中莲叶田田,池畔也有茶座。每当夕阳西下时,许许男女游客,到此间吸茗纳凉,近可以看红白荷花,远可以望见池对岸老婆子们临流洗马桶,霍霍之声,压水而来。这种较远的风景,我们骤然看了有些奇怪,可是这不过因为我们没有看惯吧了,并且很可以证明这实在是市民的公园,用不着买票才能进门。非但公园不卖门票,就城外私人立的梅园也完全公开。梅园居高临下,可以眺望太湖和五里湖二湖之胜,园中梅树极盛,正二月间,游人众多,不亚邓蔚。据说梅园的修盖和车道的铺造,都是本地实业家姓熊的兄弟两个人出的钱。




  无锡的足称为模范县,可以算是证明了吧?它还有一个特点,大约到过这模范县的人,没有不觉到的。除了新修的马路,无论城里城外,所有的街道都狭窄非常,而且几乎每条街总有许多—毛厕。英国城市里最可住意的店铺是酒铺,法国城市里最可注目的店铺是咖啡馆,上海到处都是医生的招牌,无锡到处都看得见毛厕。你在无锡街道上行走,你没有法能够避开毛厕的熏蒸:几家人家中的〔的中〕间是一个毛厕,几家店铺的中间又是一个毛厕,住住吃食店与毛厕,比邻而居。生长北方的读书人,也许要觉得奇怪,为什么市政厅不加干涉呢?为什么市民不起反抗呢?他们不知道南方的毛厕,不是北方的“公益厕所”,而是与英国的酒铺,法国的咖啡馆一样生利的店铺。无锡是中国的实业区,毛厕也是一种有利可图的实业。平常的市民虽然厌恶臭气,可是怎样能与实业家及绅士抗呢?萧伯纳在他的widowersHouses“里笑骂一班贫民窟的房主,以不可住人的房屋出租,去换自己的安乐奢华,假使他知道了有一班安富尊荣的绅士的进款是以全城的臭气和疾病换来的,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话了?中国人的重视物质,世界上的民族实在没有匹偶。然而中国人总是自负的说我们有的是精神文明!


  说到精神文明,无锡也实在是中国的模范县,因为中国独一无二的国学专修馆就设立在那里。据说里面的学生有许多是远道负岌而来的,里面的功课,算学都没有,不用说夷狄的语言和科学了,这个专修馆是无锡最有名的学校,它的校长又兼某中学的校长,所以国学淳厚之风,被仁波及四民。什么新思想,新文学,无锡是不要的,什么《现代评论》,《语丝》等等,无锡是买不到的,无锡人看的是—大约古圣先生的嘉言仪行吧?至少上海的屁股报是非常风行的,屁股报里的明事,逸史,艳辞,淫语,不是中国国学者私下最爱的东西吗?所以“国学为体,科学为用”的这一句话,无锡人实在做到了。无锡真不愧为中国的摸范县!


      ——此文写于上世纪三十年代。鲁迅借以揪住陈西滢的无锡“模范县”之说不放实在是有失厚道的,因为陈西滢此文非但没有丝毫褒奖无锡的意思,反而竭尽油滑刻薄之能事对家乡大加嘲谑和讥讽。这也可见文人笔斗的甩赖之处了。




6

  其实,对家乡的鄙夷并非始于更不止于陈西滢,特别是说到无锡的历史文化和人文环境。要是在一群南北各地人等的围谈中,有哪个听任别人说自己家乡“没文化”甚至应声附议的,很可能就是无锡人。


  常年以来,无锡给人的感觉就是生意人多,实业家多,冒黑气的烟囱管多,存货物的大堆栈多,而无锡人由于久受“有交易”“唔交易”的耳闻目染,也产生了“悠悠万事、唯此为大”的错觉。因此,涉谈历史文化和人文环境,无锡人不是自惭形秽便是毫无知觉,以至面对一向不以为然的左邻右舍之镇江、苏州、常州都甘落下风不予争雄。


  ——因为无锡没有“会稽”、“毗陵”、“吴都”此类“中吴要辅,八邑名都”之显赫的历史建制,没有“青苔寺里无马迹,绿水桥边多酒楼”,没有“诗听越客吟何苦,酒别吴娃劝不休”、没有“西津寻渡”和“北水柳浪”,没有“没骨画法”、“娄东画派”和“吴门画派” ,没有在鹤林寺池旁写《爱莲说》的周敦颐,没有让“常州词派”风靡一时的周济,没有能雕白玉牌的陆子刚,没有画了扇面还会得去点秋香的唐伯虎,没有程小青和周瘦鹃,更没有陈圆圆、柳如是、董小宛和杜秋娘,。。。。。。尤为教人不堪的是,没有这些倒也罢了,竟然的还会将那些教人不耻也令人蒙羞的茅厕不加掩饰堂而皇之地展示出来。这就怪不得那位有准英国绅士派的陈西滢要挺身出来大义灭亲力揭家丑了。




  平心而论,陈西滢有许多地方确实说得没错,首先,以他是逛顾英国酒铺和法国咖啡馆的尊贵之身,居然的能够知道,无锡的茅厕并非完全用于展览,还是一种有利可图的实业;其二,他虽然调研不周,混“荣”为“熊”,却居然的可以了解,无锡一些免费园林正是某些获利的实业家出钱修盖的。其三,也是最能体现他布尔乔亚得瑟情怀的,居然的会得寥寥数笔,便将无锡人文环境的寡淡浅薄给勾画了出来——“城中居然有一座三层楼的图书馆,而且居然每天有二十个人去看书”、“什么新思想,新文学,无锡是不要的,什么《现代评论》,《语丝》等等,无锡是买不到的。”云云。


  是的,无锡的轻忽人文缺乏风雅约略是有着悠久传统的,翻遍无锡典籍以至“穷经皓首”,都休想看到“邺下竟诗”、“兰亭雅集”、“东皋笔聚”、“西园宴饮”如此的人文际会,也别奢望“行则连舆,止则连席,觞酌流行,丝竹并奏”这般的风雅场景。至于一览成诵出口成章的骚客才子更是寥若晨星。好不容易出了个诗人李绅,其晓谕之作也只“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那样的直白,抒发的还是对凡俗生计的忧虑。


  前不久有西安朋友来访,惠泉品茗之时,自然说起了华彦钧。他十分困惑,无锡这么富庶,阿炳怎么竟至于困厄到食不果腹的地步?在他以为,即使西北穷乡僻壤,以阿炳才华,抑或不能出辄有车食辄有鱼,但温饱无虞当是毫无疑问的。


  他的困惑也正是我的纠结,甚至因此对采录阿炳临死前二胡演奏的中央音乐所颇存腹诽:以他们当时的影响,为何不能在无锡大声疾呼,让无锡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帮扶一把,不至阿炳数日后便饥寒交迫撒手人寰呢?然而,再细细深想,发觉这既是命数也是必然——无锡倘若真有礼待文人艺伶的乡风民俗,抑或就不会出现阿炳这样的旷世奇才,更不会有令小泽征尔此类傲世英杰都当跪拜伏听的《《二泉映月》了——这是一个非常残忍的推理,但确是一个难以否视的实在。




  其实,无锡虽然不像左邻右舍那样久有“人文荟萃”的雅誉和“玉人笙歌”的风韵,但如阿炳此类的人物也是有的,人文方面更不仅止于只有“上海的屁股报”——如陈翰笙以及随后的孙冶方、薛暮桥等等之类的经济学家已有前述自不必复赘,这里再择举几位:


  顾恺之——中国画圣,其地位如画坛至尊图腾;

  倪云林——中国文人画鼻祖,其画风高蹈无出其右者;

  顾宪成——东林党首领,其所撰“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有“天下第一名联”之誉;

  杨荫浏——中国音乐界泰斗,首部《中国音乐史》著作者,首任中央音乐研究所所长;

  徐悲鸿——中国美术界巨擘,首任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

  钱穆——中国现代历史学家,顶级国学大师;

  钱钟书——中国现代著名作家,顶级文学研究家;

  吴冠中——中国现代美术家翘楚


  至于中国书圣王羲之虽然久居无锡,不仅在此有府第遗址和“右军涤砚池”之刻石,且早于绍兴“鹅池”多年便建有“观鹅亭”,但毕竟祖籍存疑,这里也不必全部掠美。

       ——这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是一棵棵参天大树,足能一以当十一以当百地凌然俯视四邻八舍杂色纷呈的众妍群芳。


  然而,一个难以无视的事实是,这些旷世奇才在文明昌化至上世纪三十年代还只是“城中居然有一座三层楼的图书馆,而且居然每天有二十个人去看书”的家乡显然且确凿地没有受到多少被仁滋养,更不见待于华堂受隆于贵府,由此也多养成了清奇古怪,难容俗世的性格。


  例如有倪高士之称的倪云林,不仅常年隐居不显,其洁癖也让人惊诧。据《》记载,因为有访客在树林里吐了一口痰,他竟兴师动众地到处寻踪灭迹,还将那蒙辱的树干擦了又擦;又如有“高子”之尊,“诗文素雅清遒不愧古人”的高攀龙,居家不仕近三十年,竟只是在漆湖水居“终日静坐,默无一言”,而且终生秉持“一字不可轻与人,一言不可轻许人,一笑不可轻假人”的处世固执;再如有“当代第一学者”之誉的钱钟书,不仅拒绝媒体采访,决不出现电视镜头,甚至敢于以半百瘦弱之身与邻家壮汉大动干戈。最令人感慨的是广受追捧生前画作便多有数千万元成交记录的吴冠中,不仅愤世嫉俗常出狷言,其谢世之时,家里摆设竟是最简陋的杂木桌椅,客厅一片光溜溜的水泥地。


阿炳乃一街头艺人,照例不必有什么自尊恪守,却居然的也会沾染此类习气。据街坊回忆,阿炳一生常遭皮肉之苦,其中至少二次蒙受毒打是众人皆知的:,一次是汤恩伯十三姨太生日,临时提溜阿炳堂会助兴,阿炳感觉无礼,断然拒绝:一次是某位知名绅士当了汉奸,阿炳大为鄙夷,当即在街头编词唱骂。


当然,阿炳倘若不是生身无锡,甚至只要稍稍移迹隔壁的苏州,其处境便不会如此凄惨。因为这地方诗文琴瑟的氛围是不用说的,众多文人艺伶不但常常结社相助,对才艺的待价而沽也十分擅长。以阿炳年轻时颇为俊朗的相貌和笙茄琴琶样样精通的身手,稍一脱颖,必然会被搜罗而去,不是在某个门派充壮声色,便是在某个华堂大受宠幸,至少不会饥寒交迫以至无钱医疾瞎了眼睛——关于这点,此处要赘言几句,否则似有为阿炳隐恶之嫌——前不久网传陆文夫先生曾说阿炳抽鸦片嫖堂子,眼晴也是得了花柳病瞎掉的,这样才落得个“赤脚地皮光”。陆文夫先生乃尊敬的文学前辈,其言大抵是不虚的。然而究其“赤脚地皮光”的原因我则不敢苟同。艺人抽鸦片嫖堂子,在中国毫不罕见,例如与杨小楼、梅兰芳并称京剧“三大贤”的余叔岩,其年轻时的抽鸦片、纵声色早已为人熟知,然而他一生照常锦衣玉食,更不至于会瞎了眼睛。究其原因则是身逢其处得其所在——他常年置身北京,落病倒嗓后,即获伶人群团慷慨襄助,甚至还进学了把子、武功、昆曲和贵胄红豆馆主爱新觉罗?溥侗亲授的谭派唱腔。由于广涉天津、上海此类,闻名后百代、高亭、长城、等公司纷纷为其录制唱片热销,衰暮之年,国乐公司还赶去抢录他授徒李少春、孟小冬等人的许多随心所欲之作。何如阿炳一生穷困潦倒,稍遭不测便告助无门忍饥受寒,直至临死前数日才有幸看到了那种十分简陋的钢丝录音机。据亲历场面的黎松寿先生回忆:——阿炳满面红涨,激动不已,双手摸索到了钢丝录音机便一把抱住,大声叫道:“催弟、松官,听到没有,一点没错,这是我拉的,这是我拉的!这东西像有仙气呀,不然怎能把我拉的声音放出来呢!”——其寡闻天真较之余叔岩的广见世面何止霄壤!




然而,也正是我觉得需要特别强调的,要是阿炳真的蒙受了如余叔岩这般的幸运,那么,很大的一个可能,他会成为一个潇洒倜傥油头粉面的明伶红角(他的嗓子也出类拔萃),事艺之余,必定长袖善舞地混迹于灯红酒绿,多钱善贾地纵情于声色犬马。因为,根据阿炳个性,他对此类东西绝对是心有所好身有所趋的——他自己也曾毫不讳言地说“我是一个吃喝嫖赌的精”。


无奈,“吃喝嫖赌的精”落身在了无锡,这使他不仅无缘尽享灯红酒绿和声色犬马,甚至还得传染那些难容俗世的臭毛病。如此,他就困厄了,他就悲哀了,他就郁愤了。也如此,他就有了《二泉映月》了。


  对于《二泉映月》的创作,人们惊叹之余总有许多疑惑,因为其旋律的凄婉、深幽、郁愤、激越之回旋曲折又浑然天成实在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尤其悠风渐入的前奏和惊人魂魄的结尾真勘称天音地籁,以至令许多满腹经纶的专业作曲家都感佩得五体投地,觉得穷己一生都很难得获其中哪怕最小部分的一个灵感。然而,阿炳自己却漫不经心,说曲子只是他街头行艺时随便拉拉就那么出来的——这样的说法,自然让一些人觉得不实在或者不过瘾,于是就有了对这曲子来路的种种猜测,其中甚至有人考证,此曲源出《知心客》——而熟知民间曲识的人一提便知,《知心客》乃风月场中婊子和嫖客调情时唱的淫曲。这样的说法自然是极具颠覆性的,也让许多爱乡的无锡人深感愤懑。我却不以为然甚至乐见果真。在我以为,倘若《二泉映月》确是源自《知心客》乃至更为不堪的东西,非但无损阿炳与《二泉映月》既有形象,反而让阿炳与《二泉映月》更有丰富深邃的探索价值,从而铸就世界音乐史上一个特别异彩熠熠的经典独例。其意义几乎是难以穷尽的:,污秽与圣洁、腐朽与神奇,艺术和人生、地域和人文,主管对客观的点化,粗鄙与崇高的通连。。。。。。因为古今中外,你绝对再找不出另一个人,能将嫖客婊子调情的淫曲转化并演奏成为那么令人震撼而又美妙神圣的灵魂之声!而这所有的一切,毋庸置疑,其存在的支点都在于阿炳的处地和处境。


推而联想,上述那些无锡的人物,何尝没有与阿炳形式不一而性质类似的心境和遭际?因为无锡这样的地方,绝无可能提供安乐舒适又时尚风光的人文实践和艺术操作之环境,真要有所作为,除了加倍的坚韧不拔,更需清操独立并无视一切世俗浮华。这固然增加了孤寂、艰辛和困厄,却也幸免了艺文趋同之地必然会有的时尚、流行以至平庸和媚俗。正所谓“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惟有如此,方能解释:何以人文生态并不丰腴润泽,甚而多见贫瘠低洼的无锡,要么不出人物,一旦灵光偶现,几乎人人秉操特具个个兀然奇峰!




7

其实,无锡人文生态的奇谲,还并非只在人物,许多事物也耐人寻味。这里不妨再试举教育的例子。


长期以来,无锡在教育尤其是学府设置上的拥有近乎到了可怜的地步,不说文革以前和以后的好多年,无锡只有一所以食品、发酵、纺织为主体专业的高等学校,直至名目繁多的“大学”在各地已汗牛充栋的今天,也仅有屈指可数的几所高等学校,且真正称得上大学的惟刚由无锡轻院勉难而进的江南大学。然而,如果提到“东林书院”和“无锡国专”,我想,稍有历史常识的人大概都不会再无动于衷——因为,这凿凿可见地是中国人文史和学府史上的两大奇观。


数百年以来,无锡的“东林书院”一直是中国士大夫忧国忧民的精神象征,而“天下言书院者,首东林”之说也广为人知。其声名遐迩誉满天下,并非只是有了“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之千古名联,也不是在此发生了极为惨烈的文人党祸。“东林书院”盛极一时,以至成为海内士人纷纷负笈而来的圭臬之地,乃是其学风一扫陈腐浅陋而特具清新高洁。


其实,首创于唐见盛于宋的中国书院著名的实在不少:江西庐山的白鹿洞书院、湖南长沙的岳麓书院、河南商丘的应天书院、湖南衡阳的石鼓书院、河南登封的嵩阳书院等等都是。由于这些书院信奉理学拱璧程朱,多予朝廷社稷磐石之安,因而也备受帝皇恩隆,常受赐敕额、书籍、教官并调拨之田亩和经费。然而,由“忤旨”罪削职归乡的顾宪成掌门且有高攀龙、安希范、赵南星、邹元标等众多士之翘楚全力相辅的“东林书院”就大为不同了,不仅提出了许多已有现代民主、民本意识的思想和创见——例如“公天下以选举”、“君子为政,不过因民之好恶”、“权民为重,则宜从民”等等,还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指陈时弊,一意图新。这就让朝廷非常愤怒了,于是便有了魏忠贤加害的《东林点将录》,并摧毁书院,捕杀党人,从而酿造了中国人文史和学府史上最为惊心动魄惨绝人寰的“东林之冤”。


上世纪末的某期《读书》上有一学界耆老的文章提到:倘若要体会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生存况味,有三个方面是不能不予了解的。其一是“西南联大”,其二是“林徽因沙龙”,其三是“无锡国专”。这说法当否自然见仁见智,但至少说明了“无锡国专”的不可小觑。谁都知道,“西南联大”乃清华、北大、南开三所国内著名学府为避战乱而迁徙昆明联合组办的学校,几乎荟萃了当时学界最杰出精华;“林徽因沙龙”虽有戏称成分,却也因为众多顶尖学人、文学家常常在此坐而论道,确凿成了当时首屈一指的人文交际中心。无锡国专与之相比,无论当时地位还是嗣后影响,都毫不逊色甚至更见矫矫风节。


  “无锡国专"原名“无锡国学专修馆”,建立于“五四”过后的第二年。这一创始时间就足以显示它独立不羁的秉性和风骨。其时,新文化运动风起云涌,许多受过西方教育的新文化骁将如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等登高一呼应者云集。“打倒孔家店,反对文言文,提倡新文学,反对旧文学”之狂潮摧枯拉朽,“四书五经”几成罪孽,传统国粹尽遭唾弃。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由邑绅出资,延请唐文治为掌门人的无锡国专不仅昂然创建,而且开宗明义专事传统国学研习,甚至不设在当时学校已蔚然成风的一些西方课程——正如陈西滢所说“学生有许多是远道负岌而来的,里面的功课,算学都没有,不用说夷狄的语言和科学了”。这里不予详述无锡国专当时必然经常的巨大压力,也无意畅论无锡国专在传统国学面临毁灭性冲击之际挽狂澜于即倒的深远意义,仅就无锡国专实际的教育成果便足可标示这是中国教育史上何等辉煌庄伟的一座丰碑——无锡国专第一届(时称第一班)招生仅三十人,此后每届也就三十至四十人之间,最多一届为五十人。这些并不很多的学生由于学养饱满功力艰深,毕业后几乎悉数落座各大学文史教席。其时,比无锡国创建晚六年的清华国学院,因有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四大导师而声名鹊起,实际上,它的一些年轻教师以及首届研究生也大多来自无锡国专。如果再检索随后数十年中国文史哲类的研究机构和高等学府便会发现,“无锡国专”生顶梁扛鼎者比比皆是,以至被誉为“架构中国现代文史哲体系的脊梁”。



8

  噫吁嚱!行文至此,似乎不谓“庸俗无锡”,而当极辞“脱俗无锡”、“优雅无锡”、乃至“高蹈无锡”了。

     ——自然,这是很容易产生的一种错觉,尤其虚荣的无锡人会有云里雾里的幻觉。其实,无锡尽管总会出现一些令人惊异的人文奇峰,但较以更高尺度和标准,仍然无改整体人文生态的低洼和贫瘠,因为无锡的人文尚缺乏强劲清晰一脉相承的历史传统,也少见书香氤氲文气盎然的现实氛围,即使“大力打造文化无锡”并努力操办各种文化节目的今天,最能吸引无锡民众踊跃的还只是“惠山庙会”此类最为平庸俚俗的场景。这里还可试举更多“庸俗无锡”的实例:


  蠡园乃无锡屈指可数的湖景园林,然而,建园以来的标志物始终是用水泥制作的一尊积木般的无法登临的假塔;


  鼋头渚有“太湖佳绝处”之誉,但不多年之前,赫然大门还是一些塑料制作的抱皮球的熊猫、伸脖子的长颈鹿和立而伸爪作吓人状的恐龙;


  寄畅园当为无锡最堪自豪的园林经典,其古风熏然优雅僻静曾令乾隆帝感叹不已,并随即以“谐趣园”为名仿建于颐和园。岂料,前几年竟被拆去一堵苔藓厚覆的老院墙,使之与一个色彩斑斓的新景区豁然通畅;


  在无锡,你很难有观赏话剧、昆曲、交响乐、芭蕾舞之类的福分。然而,偶有献演却又不必猴急,因为开场前剧院门口必定有许多打折至三成、二成直至一成的回票;


  无锡的书店也还不少,但熙熙攘攘的必定是那些排满畅销书的铺位,仅有的一二家人文书店不但偏居一隅而且大多门可罗雀;


  无锡的图书馆早已不是陈西滢所描述的那座三层楼了,而是一栋十分壮丽的大高楼,旁边还有一座更为巍峨的博物院。然而,落成之后,无锡人最为关注却是邻近的楼盘因此将会有多少的涨幅;


  无锡有钱人很多,但无锡夜生活是不热闹的,一到十点,最繁华的街市也会暗灯瞎火,因为本地的无锡人一般不会去哪个小资情调的茶室、酒吧、咖啡屋买座谈天说地,在家里看看已经交了年费的电视机多好呢;


2008年北京奥运会,西方反华势力与藏独分子恶毒破坏,其中尤以法国为甚。国人义愤填膺,各地都有自发抵制“家乐福”的行为。无锡的“家乐福”却一如既往的交易兴旺,进进出出的无锡人虽然也有怒色,但觉得要让“家乐福”彻底关门绝非易事,何如乘这机会大买它降价讨好的便宜货,让狗日的利润大大缩水呢?



9

  无锡人还有“一蓬蜂”的特点,也就是见到所逐之物会群而蜂涌。但细加观察,这个“一蓬蜂”还是有渐进过程的:往往先是一只嗅觉灵敏也颇有先锋意识的蜂瞅准目标叮落下去,接着,便有两只或几只知觉一般却很世故的蜂若即若离地“嗡嗡”盘桓,以调研和琢磨那只先锋蜂的叮落有无道理。权衡过后大概觉得是有道理的,于是,便随之叮落。再于是,才有成群如蓬的普通蜂连绵不绝飞涌而来——因为,“先锋蜂”和“世故蜂”那些行为,这群既不灵敏又无世故的普通蜂早就在某个隐蔽处远远瞄睨着呢。


  这一观察令我非常发噱也很感慨,同时也对无锡的庸俗陡增了探究的兴趣。


  其实,“庸”之原义是“平常”、“平凡”与“不偏不倚”,孔子的“中庸之道”就是这个意思;而“俗”之原义为久而成之的“风尚”与“惯势”,以至形成某种陈规和积习——细细咀嚼体会,这些都并无贬意,甚至具有人类文明进化过程中所追求的最普遍认同也最朴素、最本质规律的涵义。由而,当可这样理解:“庸”为凡常,“俗”乃求是,而“庸俗”则是以最凡常的状态去求取最普世的价值——无锡人的“一蓬蜂”似乎正能为之作形象的演示:承认自己知觉与经验的欠缺与凡常而毫不忌讳对灵敏和世故者的敬仰与追随,因为成千上万年才形成的生存基因在冥冥中提示他们,这样的做法往往可以避免许多弯路而直趋最准确的目标。


  难听的无锡话似乎也能看到这样的特点。


  苏南人口音普遍认为柔美甜糯,所谓“吴侬软语”。而地处吴地要津且有开埠始祖的无锡之口音非但不柔美甜糯,甚至有点“梗呛呛”的。究其原因,盖在于无锡人说话时舌头的伸缩处处必到特别用劲,而口腔的开合与嘴唇的动幅也每每兴师动众毫不惜力。如此,发出来的声音就十分平实凡俗,缺乏韵致和优美。然而,如果求教于语音专家就能得知,无锡人的这种发音特点当是人类进化最为全面最为成熟的一个标志,因为这种发音特点几乎可以精准地模拟任何种族任何国度的任何语言。正是如此,无锡人虽然说话难听,但所有外语学院招生,土生土长的无锡人常常被列为首选——这也就是本文开头提到的,何以听到有人鄙夷无锡话时,我会那样不顾礼貌的原因所在。


  其实,如果摒弃给“庸俗”强披的外衣,放眼并思索世界万事万物,便会发觉:平凡、不偏不倚并能终成风尚、惯势、陈规和积习,当是极其难得一种境界。任何新潮、前卫、先锋且呈优雅脱俗之态的东西,其标示之时显然也都有着被普遍接受的初衷。然而,能如愿的又有多少?大浪淘沙,沧海良田,惟有那些真正反映本质价值和本质规律的精华才能久经淘汰幸存下来,而逐步成为不偏不倚的平凡,成为人们最普遍认同的风尚、惯势、陈规和积习就更是境界之至高了。


  如果此说成立,那么,本文的标题是应当改一改的,因为无锡显然地与此境界和高度还是遥而难及的


   小编:此文一家之言,如有偏颇之处,姑且听之。

来源:土狗俱乐部